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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庭春(78)

作者:春和景明字数:3010更新时间:2026-08-12 15:28:07
  月瑄的及笄礼与大婚吉期,定在了同一天。
  冬月十一,天色未亮,宁国公府上下已灯火通明。人人屏息凝神,在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中,有条不紊地忙碌着。
  月瑄寅时便被唤醒,沐浴、熏香。数位宫中派来的嬷嬷、梳头娘子围着她,动作轻柔而迅捷。青霜与拾露侍立一旁,捧着各色妆奁、首饰、吉服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  及笄礼设在宁国公府正堂,规制之隆重,仪程之繁琐,远超寻常世家贵女的及笄之礼,几近皇女规格。这自然是东宫的手笔,是储君毫不掩饰的偏爱。
  吉时将至,正堂内外早已布置停当。红毡铺地,锦幔垂挂,香烛高燃,礼乐隐隐。观礼的宾客皆是宗室皇亲、勋贵重臣及其家眷,济济一堂,却鸦雀无声,只闻衣料窸窣与环佩轻响。
  月瑄在侍女的搀扶下,缓步而来。她身着繁复的采衣,色泽明丽,发如乌云,未加簪饰,垂在身后。
  一张素净的脸庞不施脂粉,却因肌肤胜雪、眉眼如画,在满堂华彩中显得格外清灵绝俗,仿佛月宫仙子偶然谪落凡尘。
  无数道目光瞬间凝聚在她身上,惊艳、赞叹、审视、艳羡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却都化作了无声的屏息。
  赞者高声吟诵祝词,声音清越悠长。有司捧盘侍立,盘中依次放着发笄、发簪、钗冠,皆是内府珍品,光华璀璨。
  正宾由德高望重的成国长公主担任。这位长公主是先帝胞妹,今上姑母,身份尊崇,德行高洁,已多年不曾为人主持及笄礼。
  今日破例亲至,皆是太后亲自出面嘱托,再加上东宫再三恳请,才应下这份殊荣,足以见得皇家对月瑄的看重。
  长公主面容慈和,眼神清亮。她缓步上前,接过玉梳,为月瑄细细梳理长发,口中念诵着古礼的训诫,声音不高,却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与慈爱。
  一梳,愿尔聪慧明理。
  二梳,愿尔福泽绵长。
  三梳,愿尔与良人,白首同心,琴瑟和鸣。
  最后一缕青丝被挽起,以赤金镶红宝的牡丹华盛固定,标志着少女时代的正式终结。
  月瑄缓缓起身,面向观礼宾客,敛衽一礼。绯红金线的广袖吉服层层迭迭,如云霞织就,衬得她容颜绝丽,眉眼沉静,在满堂华彩与无数目光注视下,不显丝毫局促,气度高华,已初具未来储妃风仪。
  礼成,钟磬齐鸣,观礼宾客纷纷起身道贺。及笄礼毕,紧接便是大婚正礼,时间衔接得天衣无缝,秩序井然,分毫不错。
  月瑄被簇拥着回到闺阁,进行最后的妆点。真正的太子妃婚服早已备好。
  十二重翟衣,玄衣纁裳,上以金线、孔雀羽线绣日月星辰、龙凤华虫,配以蔽膝、大带、革带、玉佩、绶环,冠以九翚四凤冠,珠翠堆迭,奢华庄重至极。
  月瑄在数位嬷嬷的协助下,一层层穿上这代表天家无上荣耀与责任的华服。每加一重,心头的分量便沉一分,却也奇异地更安稳一分。
  当那顶沉甸甸的九翚四凤冠最终落在发顶,珠帘垂落,遮挡了视线,也隔绝了外界喧嚣。她望着铜镜中模糊而华美的身影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  吉时已到。
  东宫迎亲的仪仗,早已浩浩荡荡抵达宁国公府门前。鼓乐喧天,旌旗蔽日。
  太子赵栖梧身着玄端礼服,亲自骑马迎亲,这是极高的礼遇。他端坐于白马之上,面容在珠旒后若隐若现,唯见唇角一抹温润笑意,目光却径直投向府门深处。
  府门洞开,内院的喧哗与不舍的哽咽被庄重的礼乐声压下。月瑄在青霜、拾露及众位嬷嬷宫女的簇拥下,缓缓行至前院正厅。
  裴赵已身着国公朝服,端坐于主位之上。他看着那袭华贵翟衣的女儿一步步走来,身形稳如山岳,置于膝上的双手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  月瑄在厅中站定,对着主位的方向,缓缓跪下。翟衣厚重的裙摆铺陈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。
  她垂首,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,流光溢彩:“女儿月瑄,拜别父亲。”
  裴赵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,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那一声“嗯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,才艰难地挤出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  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半晌,才补上一句,声音嘶哑低沉,“入东宫后,谨守本分,敬奉……君上,善自珍重。”
  千言万语堵在心头,最终出口的,也不过是这样几句干涩的、符合礼制的叮嘱。
  他想起苏清韫出嫁那日,自己是如何意气风发地承诺会护她一世周全。如今轮到女儿,他却连一句“若受了委屈,尽管回来”都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  月瑄垂眸,面容平静无波,只依礼应道: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  她再次叩首,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,停留片刻,然后直起身。
  裴曜珩上前一步,将手伸到她面前。月瑄将手轻轻搭在兄长掌心,借力起身。裴曜珩的手很稳,带着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  他微微低头,在月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极快地说了一句:“哥哥会努力的。”
  言下之意,不用多说,月瑄却瞬间懂了。
  他会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,积攒权势,筑牢宁国公府的根基,做她永远的后盾。
  哪怕她入主东宫,成了万众敬仰的太子妃,被这深宫高墙困住,身后也永远有娘家撑腰,永远有他这个哥哥,为她遮风挡雨,护她一世安稳,绝不让她在东宫受半分委屈,更不让她如母亲当年一般,身陷囹圄。
  月瑄心头骤然一热,眼眸微润,鼻头不由得一酸,她克制住泪意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,算作回应。
  随后,裴曜珩接过青霜递上来的、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缎团扇,亲手交到月瑄手中。月瑄持扇,遮于面前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。
  “送太子妃,升舆——”
  礼官高亢的唱和声穿透了前庭的喧嚣。钟鼓再鸣,乐声愈发庄重恢弘。
  月瑄在兄长与诸位礼官的簇拥下,转身,缓缓向府门走去。翟衣厚重的裙裾扫过地面,环佩轻响,步步生莲。
  府门之外,太子迎亲的仪仗在日光下璀璨夺目。赵栖梧已下马,立在舆驾之前。玄端礼服衬得他身姿如松,珠旒之下,目光沉静温和,穿过重重人影,精准地落在她身上。
  月瑄持扇的手稳如磐石,一步步走下石阶。风起,吹动她冠上垂落的珠帘,也拂动他玄端礼服的广袖。
  他在三步之外,朝她伸出手。
  那是一只骨节分明、指节修长的手,掌心向上,带着无声的承诺与等待。
  月瑄的指尖在团扇后微微蜷了一下,随即,她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搭了上去。
  他的掌心温暖干燥,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,稳稳握住了她的。
  那一握,仿佛穿过喧嚣礼乐与满目华彩,隔绝了周遭一切,只余下彼此指尖相触的温度与脉搏。
  赵栖梧的手掌宽大,将她微凉的指尖全然包裹,力道沉稳,他略一收拢,将她的手握紧,目光穿过她面前珠帘的缝隙,与她视线相接。
  他并未言语,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却深了些许,眸中映着天际晨光与她盛装的身影,亮得惊人,也柔得惊人。
  月瑄的心,在那一刹那定了下来。所有离家的彷徨,对未来的未知,都在这只温暖的手掌中找到了落点。
  礼官高唱,声遏行云。
  赵栖梧牵着她,步履沉稳地引她走向那辆华贵无匹的太子妃舆驾。舆驾以金玉为饰,翟羽为幡,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溢着夺目的光彩。
  他扶她登舆,动作极尽轻柔,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  待她在舆中坐稳,珠帘垂落,隔绝了内外视线。赵栖梧最后望了一眼那朦胧的身影,这才转身,翻身上马。
  “起驾——”
  东宫属官一声令下,礼乐大作,仪仗开动。
  太子骑马在前,太子妃舆驾紧随其后,然后是延绵无尽的东宫卫队、礼官、宫人、以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、装载着太子妃嫁妆的箱笼车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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