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忍

  （二十九）
  午后火伞高张，风影噤声，异常溽热。
  兰蓝睡出一身汗，脑袋水沉，她拉开床帘侧瞰，问梦蝶：“几点了？”
  “一点三十五。”回答她的是哀绫。
  “你回来了？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你昨晚去哪了？”她起身爬下梯，地砖油汗淋淋，她差点滑脚，困惑，“今天怎么这么热。”
  “要不要开空调？”哀绫也觉得热，她脱下开衫。
  “算了。”兰蓝瞥了眼梦蝶，收回视线时不经意掠过哀绫，拧眉：“你去网吧通宵了？黑眼圈比梦蝶还重。”
  “…没。”哀绫摸了摸眼睑，耳廓泛起薄红。
  “啊啊啊姐妹们我抢到大单了！”梦蝶捧着手机尖叫，打断了她们。
  “恭喜啊，多少报酬？”兰蓝随口问。
  “每天代买早餐，一次100，送到这学期结束。”
  “那得多少钱？”兰蓝收了下脚，惊讶扭头。
  “除开周末和节假日，5100。”
  “钞级干饭人啊。”
  兰蓝说完迈进阳台收衣服，望了眼云层提醒：“你们要不要收…”
  “加上单主了！感觉会是个帅哥。”梦蝶亢奋不已。
  “头像是本人？”她抱着衣服进来。
  “原始头像。”
  “别对有钱人有滤镜好吗？又懒又馋，指不定有两百斤。”
  “不许刻薄我的财神爷。”
  “抱歉，刚被渣男劈腿，进入厌男期。”兰蓝耸肩，合上衣柜。
  “单主回我了！哈？竟然不是给自己买的，是给农业——”她猛地看向哀绫，“哀绫？！”
  “怎么了？”哀绫茫然转头。
  “这谁啊？比少爷还财大气粗的追求者来了，这早餐是给你买的！”梦蝶三步并两步冲过去，手机几乎怼到哀绫鼻尖。
  哀绫定睛一看，顿时呆住。
  这个头像和ID…司祐这是要干嘛…
  她避开梦蝶灼热的目光，声音发虚：“啊…我问问他。”
  梦蝶双手合十：“宝我求你了，千万别拒绝，我好不容易抢到这种大单。”
  哀绫点头，拿起桌面上的手机，点开与司祐的聊天框。
  ailin：你醒了？
  .：嗯。
  ailin：怎么突然想着给我买早餐？
  .：…
  ailin：接单的刚好是我室友。
  等待回复时，寝室里再次被梦蝶的尖叫填满：“我靠我靠他竟然先结款了，还是全款！六千块，我大半年生活费有了！”
  兰蓝听到这话眼底浮起微不可察的心疼：“你让哀绫问问，怎么只有早餐没有午餐晚餐，说不定就一万八了。”
  梦蝶闻言迅速瞟了眼哀绫，摆手：“算了算了，六千我已经知足了。”
  哀绫没搭腔，抓了下烫痒的耳朵，默默打字。
  ailin：这么会，网上学的吗？
  .：戴星。
  ailin：戴星是亲自买的诶。
  .：有区别？
  ailin：…那你也要送我礼物、帮我照料农作物吗？
  .：礼物可以，下地算了。
  ailin：哦。
  几息后，梦蝶又尖叫了，但这次哑了，她喊累了：“哀哀你真的我哭死！你对财神爷输入什么代码了？他又爆金币了，照料你那破苗能赚六千，我做梦都要笑醒。”
  哀绫弱声：“喂…”
  “抱歉抱歉，”梦蝶立即改口，“现在是金苗了。”
  哀绫攥着手机失神，他这是在追求她吗？中午她离开时，他分明还没消气啊？
  那时她起床后蹑手蹑脚去洗漱，回来发现他醒了，手枕在脑下，懒洋洋地看着她在房间里走动、穿衣服，哀绫见他心情还不错便问他：“我这算是把你哄好了吗？”
  “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叫哄？”神情慵懒，声线冰凉。
  哀绫被他一噎，小声嘀咕：“说得好像你没享受似的。”
  他没应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她继续睡。
  糟糕，又把他惹毛了，哀绫望着他背影，羞耻地开口：“没有你的日子好无聊啊…你在干啥…老他妈想你了…你啥时候回来啊…”她念不下去了，橙子说话怎么这么黏糊。
  司祐除了耳尖爬红，没有任何反应。哀绫叹口气，绕到他床头想亲，他翻了个身，错开了…
  “走了，上课了。”兰蓝说。
  哀绫回过神，捞过书包和开衫紧随她们出门。
  她坐在梦蝶的电动车后座，吹着风，忽然想起在泉州时载着司祐疾驰的场景，她偏头睨着车头，尝试用脚去够，抻了半天差点抽筋，放弃了。抬眼间发现兰蓝正一脸看傻子的表情，哀绫脸噌得红了。
  她尴尬地把脑袋转向另一边，手心里的手机突震，哥哥？她迟疑地点了接听。
  “爱绫。”耳边风声呼哧，哥哥那头却很静。
  “嗯，怎么了？”哀绫莫名感到不安，自从首都分开后，他们只在家庭群有过对话。
  “爱绫，我要出国了。”
  “这么突然？！”哀绫心一紧。
  “嗯，跟爸妈商量了一下，想继续修学。”
  “…好。”
  “我能不能过来看看你？”
  “周末我会回家的。”
  “我明天就走了。”
  “这么快…”眼睛被风吹得酸涩，哀绫低下头。
  “可以吗？”
  哀绫犹豫时，有电话进来，哀绫下意识接听，微信语音通话被自动挂断。电话是顺丰快递，让她去南门拿一下快递，哀绫烦闷地说知道了。她想给哥哥打过去，到实验楼了。
  直到上课铃响，哀绫还在纠结。理智让她不要优柔寡断，虽然同校两年撞见司祐的次数寥寥可数，但有时候怕什么来什么，而且司祐因专业原因经常出入实验楼；情感上她又舍不得，出国前的最后一面也要拒绝的话是不是太残忍了，那是哥哥啊！唤了千千万万遍、爱了千千万万遍的哥哥啊。
  最后一次。她告诉自己。
  哀绫给哀涧发去课表和学校地图。哀涧秒回，他说好。
  做了决定，但哀绫并没有如释重负，反而心口惴惴不安，实验步骤频频出错，兰蓝问她怎么了，哀绫摇头。第二节课过了一半哀绫才集中注意力，她仔细清洗着器皿，天穹骤然甩响一道雷鞭，惊得她失手，砰一声，器皿碎在水槽，她怔住，心口狂跳不止。
  “靠窗的学生关下窗。”老师吩咐。
  话落，积云厚压，室内陡然一暗，狂风咆哮中阖窗声此起彼伏，不甘的豆雨噼里啪啦击打窗面。
  老师按开灯，阴雨天白炽灯格外刺眼，哀绫皱眉，心口一沉再沉，想发消息给哀涧让他别来了，刚点开屏幕，跳出哀涧的消息：爱绫，我到了，在教室门口等你。
  哀绫抿唇，切到和司祐的对话框，敲完删删了又敲，最后问：你在哪？
  ……
  司祐停了车，无精打采地走向实验楼，迈进廊下的刹那，电闪雷鸣，一滴雨刺入他脚跟。
  推开门，司祐拨下耳机往楼梯走，从兜里拿出手机，骑车时听了一路的治愈日文歌，他早不耐烦了。此时点开网易云一看，果然不是他的账号。
  哀绫什么时候登的？她怎么知道他手机密码？
  “同学，让一让。”有道男声在身后响起。
  司祐盯着手机，往墙边侧让了一步，来人在楼梯上与他擦肩而过。
  司祐点开通讯录，看到她的备注被改成了“绫绫”，无声地笑了笑。口是心非啊绫绫——凌晨他给她洗澡时又作恶了一回，把她惹恼了，不准他再说“哀绫同学”，他揉着她，把“小绫、绫、绫子、绫姐”试了个遍，被她一条条驳回去：“学梁芜姐啊？学若嘉啊？学芸芸啊？学橙子啊？”最后他埋在她耳侧，低声唤她“绫绫”，她才红着脸不反驳了。他问她好听吗？她说不好听，油腻死了；
  支付宝里她送了一张亲情卡，已经被“他”接收，他点开看到每月额度20块后，失笑地摇了下头，顺手送了张额度20000的；
  点开相册，有一段她的视频。画面里，她坐在床头擦头发，套着他宽大的白T，发梢还在滴水，侧脸白净柔软，说话时会看向镜头。他想起两年前他们分开那天，她也是穿着他的白T，光影下身体轮廓纤细、脆弱，眉眼的忧伤雾一样浓，但现在那片雾消散了。
  他没有继续检查别的软件，而是戴上耳机，点击再次播放，听清她的话。
  “今天是四月十九号，是我承认喜欢司祐的第二天。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，但我希望明年的今天他还在我身边。”
  一遍，又一遍。
  心一点点软下去。
  屏幕上忽跳出她的消息：你在哪？
  司祐抬眼，顶楼，他的课在5楼，走过头了，他往回走。顿了几秒，似想到什么，掏出手机扫了眼她室友为了让他安排送餐时间发来的课表，她在3楼上课。
  于是他继续往下迈。
  刺耳的下课铃遽然响彻整栋楼，走廊的喧闹声纷沓而至，而他耳膜里依旧是她轻柔的嗓音。
  “今天是四月十九号，是我承认喜欢司祐的第二天…”
  他刚迈下4楼，恰巧碰见哀绫出现，她正眉眼弯弯地倾听同伴说话。
  视线游移，在看清她同伴长相后，司祐脚步凝滞，笑意缓缓收束。
  哀涧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…”
  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驻足，然后，拥抱。
  “但我希望明年的今天他还在我身边。”
  耳膜倏静的瞬间，四目相对。
  她的脸在他视野里刹那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