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望着她,望了又望。一生一世,全心全意,我最爱的就是她。这一点我可以肯定,就像肯定自己终有一死。她可以褪色,可以枯萎,可以变成任何模样。可只要我再望她一眼,万般柔情,便仍旧会从心底涌上来。”
「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,那些日子就像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,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。」
程景川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:如果一切重新来过,如果让他回到九年前,他还会不会爱上林妧?
答案始终只有一个:会。
爱上林妧,或许是他这一生做错过的唯一一件事。
可人这一生最无可奈何的地方,大概就在这里——有些事,你明知是错的,再来一次,依然会做。
就像他的父亲程宗。
程宗这一生真正爱过的女人,是他的妻子张颂茗。
可他依然和另一个女人生下了齐砚洲。
那个女人叫齐涟。
关于当年的事情,程宗后来始终认为自己是被设计的。
齐涟是个很聪明的女人,聪明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一个孩子究竟能替她换来什么。
齐砚洲只比程景川小一岁,六岁那年,齐涟第一次牵着他站在程家大门外,那时,程景川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很多年。
程景川那时候年纪也不大,却已经懂得那意味着什么。
齐砚洲只比他小一岁,换句话说,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,父亲已经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。
程景川第一次真正知道这件事时,很长时间没有和父亲说话。
后来程宗把他叫进书房,父子两个谈了什么,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
他敬父亲,也怨父亲,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冲突过。
程景川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一天。
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料到,这个被母亲牵着手带进程家的男孩,会在此后的几十年里,成为程家最深的一根刺。
齐涟敢带着齐砚洲上门,是因为她算准了一件事——程宗不会杀自己的亲生儿子。
齐砚洲实在长得太像程宗,甚至比程景川更像。
眉骨、鼻梁、眼睛,乃至不说话时微微垂眼看人的神态,都像是从年轻时的程宗脸上拓下来的一样。
程宗最终认下了这个儿子,却也仅仅只是认下。
他安排给齐家母子另一套居所,并不和程家同住。
他允许齐砚洲接受最好的教育,允许他衣食无忧,甚至允许他在程家生活过几年,却从来没有真正打算给他一个属于程家的位置。
原因很多。
首先是齐涟要得太多。钱、房产、信托,都不能让她满足。她真正想要的是让齐砚洲进入程家的权力序列,拥有继承权,甚至进入家族产业。
这一点,程宗绝不可能答应。
而第二个原因,是齐砚洲这个孩子本身。
他虽然长得像程宗,性情却与程宗截然不同。
程宗这一辈子最看重的东西,是规矩。
他年轻时手段狠辣,做事也从不拖泥带水,可他从来都有边界;什么人坐什么位置,拿什么东西,承担什么责任,在程宗眼里都有一套不能乱的秩序。
他也是这样教程景川的。
程景川是程宗唯一的婚生子,也是程家这一脉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;从他出生起,很多事情其实就已经定下来了。
所以程景川从来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继承之争,他不需要争,他生下来就在那个位置上。
可程宗也从来没有因此纵容过他,恰恰相反,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,他对程景川的要求近乎严苛。
程景川比任何人都明白,他拥有多少东西,就要承担多少东西。
而程家的利益,永远在他在个人喜恶之前。
程家几代人刻进骨子里的东西,同样深埋进程景川的根骨。
父子两个人在这一点上极像,程宗杀伐果断,程景川也是。
程宗可以为了程家的利益舍掉一个人,程景川后来同样可以,他们都不是心软的人。
可无论手段如何,他们心里始终有一条东西不能乱——程家的秩序。
齐砚洲不一样。
齐砚洲虽然长得比程景川更像程宗,却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这套秩序;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它。
齐砚洲小时候十分安静,安静到令人不舒服。
他来过程家几回,别人训斥他,他不顶嘴;佣人怠慢他,他也不告状;程家的旁系故意拿他的出身羞辱他,他甚至还会笑。
可他什么都记得,谁说过什么,拿走过什么,谁在哪一天骗过他,他都记得;然后在所有人已经忘记的时候,以一种完全不相干的方式,把东西讨回来。
十二岁那年,程宗第一次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个孩子,心太深。”
程宗很早就发现,这个孩子对他没有敬畏。
齐砚洲小时候当然也怕程宗,可“怕”和“敬畏”是两回事。
程景川小时候挨了程宗的罚,会去想自己究竟错在哪里;齐砚洲不会,齐砚洲只会想——为什么是你罚我?凭什么是你?
齐砚洲服从的从来不是规矩;只是因为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力量反抗制定规矩的人。
这一点让程宗极其不喜欢。
因为程宗比任何人都明白,一个人聪明、狠毒、有野心,都不可怕,程家的男人本来就不能没有这些东西;真正可怕的是,一个人拥有这一切,却不相信任何秩序。
程景川得到程家,所以他从小学的是怎么守住它。
齐砚洲什么都没有得到,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另一件事——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属于谁。
谁拿得到,就是谁的。
齐砚洲很早便明白,在程家,哭或者愤怒都没有用;只有让别人付出代价,才有用。
真正让一切彻底失控,是在齐砚洲十七岁那一年。
那几年正值程家内部权力重新洗牌,一个延续百年的家族,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,而是里面的人先烂掉,程家也一样。
几代人繁衍下来,旁支、姻亲、旧部盘根错节。有人靠祖荫吃饭,有人借着程家的名头在外面敛财,还有人已经把手伸进集团内部,利益输送、关联交易、侵吞资产。
程宗对此一向只有一个态度:清。
程景川后来接手程家,很多做事方式其实都与父亲一脉相承。
这与程家几代人的生存方式有关。
程家祖上起于晚清的江南钱庄与航运,民国时做过实业、码头和远洋贸易;再往后,一支从政,一支经商。到了程宗这一代,国内已经横跨金融、地产、制造与基础设施,海外则保留着航运、贸易、矿业和资产管理平台。
程家真正看重的,从来不只是钱,而是“家”。
中国人的家族观念里,有一种很深的东西——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可以败在自己手里,却不能被外人拿走。
那叫守业,也是程宗一生最深的执念。
偏偏就在程家内部最不稳定的时候,十七岁的齐砚洲动手了。
他人在英国,却并不是一个人,齐砚洲在学校里结识的几个朋友,出身都不普通。
有人来自伦敦的对冲基金家庭,有人的父亲常年替欧洲富豪管理离岸资产,还有一个出身英国老牌家族,家族财富早已不复鼎盛,在伦敦金融城留下的人脉却依旧盘根错节。
他们那时候都太年轻,年轻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碰什么,可也正因为年轻,他们对风险有一种近乎傲慢的轻视。
齐砚洲与他们不同,他不是为了刺激,他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关于程家的公司、海外资产、内部矛盾和最容易被市场攻击的位置,全部由他提供。
另外几个人替他找账户,找通道,找真正能够把交易做出去的成年人。
他们通过不同券商账户和离岸主体,提前建立程家旗下几家海外上市公司的空头仓位,再一点一点把程家内部的问题放给市场。
十七岁的齐砚洲那时候还不懂得怎样真正操纵一场资本战争。
但他已经懂了一件事,一个人的力量很小。
别人的父亲、别人的家族、别人的钱、别人的关系——只要能够为他所用,就都是他的力量。
这大概也是齐砚洲第一次真正理解,什么叫资本。
短短数周,程家几家海外上市公司的股价接连暴跌,部分质押仓位逼近警戒线,银行开始重新评估授信,原本藏在程家内部的矛盾也被市场同时放大。
十七岁的齐砚洲第一次出手,就差点引发一场连锁踩踏。
可他毕竟只有十七岁,做事足够狠,收尾却还不够干净。
程宗最终还是查到了齐砚洲,准确地说,他没有先找到齐砚洲。
他找到了齐涟。
齐砚洲在英国动手以后,就已经意识到事情迟早会败露,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替自己找退路,而是想办法把母亲接出去。
他让齐涟离开国内,机票、住处、接应的人,他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。
齐涟原本应该飞往伦敦,可她没有走成,去机场的路上,程宗的人先一步拦住了她。
程宗那时候并没有想杀齐涟,至少最开始没有。
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让齐砚洲停下来的东西。
齐砚洲可以不要程家,可以不要钱,可以不要那个所谓程家二少爷的位置,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未必多么在乎。
可他不能不要齐涟,程宗太清楚这一点,所以他扣下了她,他要齐砚洲停手,然后从英国回来。
在程宗看来,这甚至算不上什么残忍的手段,这是教训。
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借着几个朋友和家里的资源,就敢把刀伸向程家,他必须让齐砚洲明白,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可以做。
你既然动了程家,程家自然也可以动你最在乎的东西。
程宗等着齐砚洲低头。
齐涟却比他更早看明白了一件事,只要她还活着,齐砚洲就永远有软肋。
这一次是程宗,下一次还会有别人。
她这个母亲活在世上一天,就可能有人拿她去逼齐砚洲回来,逼他认输,逼他重新跪回程家的门里面。
齐涟这一生聪明,也贪心。
她曾经以为只要替儿子争到足够多的东西,他就能在程家站住,直到最后,她才终于承认自己错了。
齐砚洲真正需要的,从来不是程家给他一个位置,而是离开程家。
所以齐涟做了她这一生最后一个决定,她没有让程宗等到齐砚洲回来。
她死了。
后来关于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,程家很少有人再提。
程宗没有下令杀她,甚至在齐涟出事以前,他已经交代过下面的人,不能让她死,可她还是死在了程宗手里。
至少齐砚洲这一生,都是这样认为的。
程宗后来也从来没有真正替自己辩解过,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——如果不是他把齐涟扣下来,如果不是他想拿一个母亲去逼她十七岁的儿子低头,齐涟那一天原本应该已经坐上飞往伦敦的飞机。
所以这不是谋杀,也很难称得上意外。
程宗没有要她的命,可他把她逼到了一个只能用命替儿子斩断退路的位置。
很多年以后,程宗才真正明白,那大概是他这一生最错误的决定。
他原本只是想给齐砚洲一个教训。
最后却亲手教会了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件更可怕的事——从今以后,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他。
因为齐涟死后,齐砚洲再也没有回过程家。
程宗派人去了英国,学校、住处、银行账户、几个与他来往密切的同学,全部查过。
没有人找到他,他就像突然从伦敦消失了,程宗没有停止找他,最初是找,后来是追,再后来,连程家自己的人都渐渐认为齐砚洲可能已经死了。
那时候的伦敦并不缺一个无人在意的年轻亚洲面孔。Soho、King039;s Cross一带夜里鱼龙混杂,酒吧、地下赌场、毒品和街头犯罪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。
一个十七岁的男孩,没有家,没有合法稳定的收入,又被人追着,死在哪里,好像都不奇怪。
甚至程宗自己,有几年也逐渐相信——齐砚洲大概真的死了。
直到程景川二十五岁,那一年,他已经全面接手程家最核心的产业版图。
也是那一年,程家出了两件大事。
第一件事,出在程景川的二叔程启山身上。
程启山是程宗的亲弟弟,也是程家海外体系里资历最深的人之一。
他掌管程家在欧洲的一部分航运、仓储和贸易资产近二十年,谁也没有想到,他会利用程家在各地的多层控股结构,连续多年通过关联公司做虚假贸易、循环融资和资产腾挪。
最致命的不是贪钱,而是他为了掩盖资金缺口,私下拿程家几项核心海外资产做了交叉担保。事情爆出来的时候,其中一家融资平台已经发生实质性违约,几家银行几乎同时启动追索程序。
更麻烦的是,程启山这些年为了不断填补资金缺口,在不同融资主体之间做了大量交叉担保。一旦交叉违约条款被全面触发,风险就不再局限于一家平台,而会沿着担保链迅速向整个欧洲资产体系蔓延。
几项原本与这笔债务毫无关系的优质资产,都可能被拖进去,初步核算下来,暴露在风险敞口之下的资产规模已经达到数百亿。
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。
真正让程家意识到事情不对,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海外市场出现了另一只手。
或者说——那只手并不是突然出现的,它已经在程家看不见的地方,存在了很多年。
通过基金、壳公司、离岸SPV和不同名义的投资机构,对方一点一点收购程家海外公司的债权、少数股权,以及几笔原本根本没有人在意的不良贷款。
每一笔单独看,都小得不足以引起警觉,甚至其中一些债权,程家自己都已经快忘了。
可直到程启山的事情爆出来,程景川才意识到——这些东西从来不是散的。
有人花了很多年,在程家的海外版图周围,一点一点摆好了一张网。
现在,只差收紧。
像有人等了很多年,只等程家内部先烂出一道伤口,再顺着那道伤口,把刀捅进去。
程宗看到完整的风险敞口时,当场吐了血,程景川连夜将父亲送进医院。
那一夜,他守在抢救室外,一直到天亮。
后来,他们终于查清楚了,那只藏在海外多年的手,是齐砚洲。
甚至连程启山,都不是偶然。
齐砚洲很早就接近了他,他没有逼程启山背叛程家,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出了程启山的贪婪,然后给了他钱,给了他可以把手越伸越深的机会,一步一步,直到程启山自己走到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。
程宗躺在病床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终于明白,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孩子并没有死在伦敦,他只是躲进了程家看不见的地方,然后用了整整八年,重新长大。
程宗真正害怕的,其实还不是眼前这一场危机,程家的海外版图再大,终究只是枝叶。
程家真正的根,从来都在国内。
几代人留下来的产业,盘根错节,老一辈留下的人脉,还有那些散落在政商两界、平时甚至不会被摆到台面上说的关系——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程家真正的基石。
所以程宗最怕的,是有一天,齐砚洲重新回来。
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蛰伏八年,就已经能够隔着半个世界,借程家自己人的手,把程家的海外体系撕开一道口子,再给他十年呢?
如果有一天,齐砚洲手里的资本、关系和人脉足够让他把手伸进国内,他第一个要碰的,一定不是程家最赚钱的公司。
他会找程家最薄弱的地方,一个对家族不满的旁支,一个贪得无厌的高管,一个正在争权的位置,甚至一个急着证明自己的程家后辈,然后像今天一样,从里面开始。
程宗躺在病床上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自己当年留下来的不是一个私生子。
是一个知道程家所有弱点,又恨程家入骨的人,更可怕的是——这个人身上流着程家的血,他知道程家人会怎么想,他知道他们舍不得什么,害怕什么,又会为了什么背叛彼此。
海外已经失守了一部分,国内不能再动,一步都不能。
程宗闭着眼,很久以后才叫了一声:“景川。”
程景川俯下身,老人枯瘦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从抢救室里出来的人。
“外面的东西,必要的时候,可以丢。”
程景川没有说话,程宗睁开眼睛。
“国内不能乱。”
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程景川过去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很深的害怕和忌惮。
“齐砚洲要是哪一天把手伸回来——”程宗停了很久,“程家就不是伤筋动骨了。”
“是要断根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声音,过了许久,程宗才重新开口。
“景川。程家的祖业,你要守住。”
“不能让一个外人拿走。”
那一年,程景川二十五岁,齐砚洲二十四岁。
也是从那一天开始,他们两个人之间,再也不只是兄弟之间的恩怨,而是两个人身后,整个程家的旧账。
程景川明白程宗的逻辑,甚至如果站在程家掌舵人的位置上,他知道程宗为什么这么做。
可也正因为明白,他才第一次隐约意识到一件事——父亲这一生最擅长用代价教别人规矩。
可齐砚洲这个人,从来不吃这一套。
程宗想让他低头,最后却替程家养出了一个再也不会低头的人。
*
也是那一年,林芳进入了程家旗下的一家公司,那时她二十九岁,比程景川大四岁。
最开始,她只是集团下面一家产业公司的普通中层。履历不算显赫,出身平平,但她很快就从一群人里冒了出来。
她其实很低调,而林芳最早引起程景川注意,就是因为她懂得收敛锋芒,林芳做事很沉稳,嘴严而且判断快,尤其擅长处理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事情。
程景川注意到她以后,并没有立刻启用,他观察了她整整三年,然后他升了她的职,给她更大的项目,把她放进更复杂的利益关系里,看她面对钱是什么反应,面对权力是什么反应,面对威胁又是什么反应。
直到程景川二十八岁那一年,他才真正决定用她。
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用,他需要一个人,替他换一种身份活在程家之外。
程景川已经开始真正掌握程家的国内大本营,可位置越高,他越清楚一件事——很多事情不能由“程景川”去做,程家的姓太重了,他亲自见什么人,甚至在哪座城市停留两天,都可能被人解读。
他需要一只不姓程的手,一只所有人都知道与程家有关系,却不知道究竟与他有多深关系的手。
那个人就是林芳。
也是那一年,两个人秘密登记结婚,甚至程家内部,知道这段婚姻存在的人都寥寥无几。法律意义上,林芳是程景川的妻子;可在外界眼中,她依然只是程家产业体系里一路被提拔起来的高级管理人员,后来逐渐脱离原公司,以投资人、顾问和独立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在不同的交易里。
这是程景川刻意留下的距离;因为他需要的,恰恰是一个与自己没有公开关系的人,有些事情可以让别人知道,比如她和程景川认识,甚至得到过程景川的赏识,真正不能让人知道的是——她是程景川的妻子。
更不能让人知道,她所控制的一部分公司、账户、投资平台和人际关系,真正服务的人其实是程景川。
婚姻在这里反而成为最隐秘的一层保护。
因为在法律上,他们是夫妻,一些财产安排、授权关系、共同利益甚至极端情况下的继承与处置,都有了一个天然成立的身份基础。
可在商业世界里,只要这层关系不公开,林芳就依然可以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人行动。
她可以接近程家不方便接近的人,可以投资程家不方便出现在股东名册里的公司。
更重要的是,她可以替程景川观察某些人。
林芳可以持有一些不适合直接挂在程景川名下的利益,甚至必要的时候,她可以站到程家的对面。
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,她最后看的,始终是程景川。
程景川用人,从来不留余地,既然决定相信一个人,他就会把这个人的价值用到极致,林芳如此,林芳的哥哥林远山,也是如此。
就在他们秘密结婚的同一年,林远山的公司资金链断裂,最终破产;程景川没有直接替他填那个窟窿,他甚至没有救林远山的公司。
因为在程景川看来,一家已经失去商业价值的公司没有救的必要,但是人可以留下。
林远山做了很多年生意,失败归失败,他手里积累下来的其他东西和人脉,都是真的,这些东西比一家破产公司的壳值钱得多。
所以程景川替他处理了一部分最棘手的债务,也替林家挡掉了最危险的追索,代价是——林远山从此替他做事。
兄妹两个人,由此被程景川放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。
林芳往上走,她接触资本、股权、项目和那些真正决定利益如何分配的人。
林远山往下走,他接触中间人、地方关系,甚至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会议纪要里的人。
一个在明处,替程景川看桌上的牌;一个在暗处,替他看桌子底下的手。
甚至到今天,他都不知道林妧是否已经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——程景川从来没有只用林芳一个人。
从林芳嫁给他的那一天开始,整个林家,都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卷进了程家的棋局。
也是那一年,程景川第一次见到了十五岁的林妧,她是林远山的女儿,林芳唯一的侄女。
后来程景川无数次回想,如果那一天他没有见到她,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。
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多。
那只是一个小姑娘。
甚至在最初认识林妧的一段时间里,他看她,都只是长辈看一个孩子。
林芳很疼这个侄女,林远山出事以后,林家有一段时间兵荒马乱,大人忙着处理公司的债务、官司和后续安排。
林妧却像是被所有人默契地保护在了那些事情之外。
她第一次出现在程景川面前时,她甚至不知道坐在她姑姑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,刚刚决定了林家接下来很多年的命运。
她只知道——这是姑父,所以她看他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。
程景川这一生遇见过太多人,那些人第一次见他之前,往往已经知道他是谁,于是每个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都已经提前决定好了应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和他说话。
只有林妧没有,她甚至不怎么怕他。
高兴的时候会叫姑父,不高兴的时候就不叫;她会问他商业上事情,被他教育了会偷偷瞪他,想要什么又会自己凑过来。
有一次她随手把吃了一半的鱼肠塞给他,转身就去做别的事,理所当然得仿佛程景川生来就应该替她拿着。
程景川低头看了那半根鱼肠很久,身边的人都在等他发火,他却笑了。
那大概是林妧第一次真正引起他的注意。
后来他开始发现,这个小姑娘其实很聪明;不仅仅是成绩好的那种聪明。
林妧对人的情绪异常敏锐,大人说话说到一半,她能听懂剩下的一半;有人不喜欢她,她不会追着问为什么,只会安静地离那个人远一点;林远山破产以后家里所有人都瞒着她,她表面什么都没问,却开始不再主动向父母要昂贵的东西。
她什么都知道一点,又故意装作不知道。
这一点很像林芳,可她和林芳又完全不同。
林芳的聪明是收着的;林妧不是,她有一种非常旺盛的生命力,收放自如。
她喜欢什么就去要,讨厌什么就躲开;受了委屈会哭,哭完了第二天照样高高兴兴;今天觉得天塌了,睡一觉醒来又能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心。
程景川有时候会看她很久很久,不是因为爱,那时候当然不是。
他只是觉得很新鲜。
因为程家没有这样的人,他身边也没有。
程景川二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里,每个人都在权衡;父亲权衡家族,叔伯权衡利益,林芳权衡风险,林远山权衡生存;连他自己睁开眼睛以后做的第一件事,都是权衡今天应该得到什么,又应该舍弃什么。
只有林妧好像什么都不权衡;她喜欢一个人,就对那个人好,就是这么简单。
最开始,程景川只是纵容她,后来变成习惯。
她要什么,只要不过分,他都会给。
她有时闯了祸,程景川会替她收拾,她和父母吵架跑出来,他去接;她有什么不愿意告诉林远山和母亲的事情,却愿意坐在他旁边,一点一点说给他听。
一切发生的太快,就在程景川28岁开始的那半年里,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的生活里多了这样一个人。
最初是林芳偶尔提起:“元宝今天……”后来不需要林芳说,他自己会问:“元宝呢?”
再后来,他出差回来,会记得给她带东西;看到什么,都会想到她;手机响的时候,会下意识看一眼是不是她。
这些变化发生得又太慢,慢到程景川没有察觉;或者说,他不愿意察觉。
因为在他最初的认知里,林妧始终只是林芳的侄女,是林远山的女儿,是一个比他小十三岁、会跟在他身边叫姑父的小姑娘。
他对她好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
直到后来很久以后,程景川才不得不承认——很多感情真正越界的时候,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瞬间。
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一件事----在他和林妧的关系里,是他先越的界。
那一年林妧十五岁,夏天,泳池。
他看向少女的背影里,有欲望。
后来很多年,他已经记不得那一天说过的许多话,却始终记得泳池里晃动的水光,记得林妧穿着泳衣,歪着脑袋,叫他的那一声“姑父”。
那条界线其实一直都在那里。
他二十八岁,她十五岁,没有人比程景川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。
所以后来无论林妧怎样回应过他,怎样依赖过他,甚至怎样向他靠近,程景川都从来没有拿这些替自己开脱。
因为最开始的那一步,是他迈出去的。
林妧可以不懂,他不能不懂。
那一天以后,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。
林妧或许只是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对姑父的感情与过去不太一样。
程景川却已经知道那是什么,正因为知道,他才第一次真正害怕。
程景川不怕任何人,他怕的是自己。
他这一生习惯了控制,可那一天,他第一次发现,有些东西一旦生出来,并不会因为你知道它是错的,就自动消失。
更残忍的是,林妧回应了他;很多年以后,程景川仍然记得那个回应。
可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把它当作证据,不能因为她回应了,他就变得无辜;不能因为后来她爱他,就证明当年的自己没有做错。
更不能因为他们最终拥有过彼此,就倒过头替一切寻找一个漂亮的开端。
没有,开端并不漂亮。
是他先动了不该有的念头,也是他先迈出了那一步。
所以如果有人问程景川,这一生最后悔什么。
他或许不会说爱上林妧,因为直到今天,他依然爱她。
真正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,是另一件事——在她还没有足够长大、还没有真正理解那条界线意味着什么的时候,他比她先知道,却没有比她先停下来。
这是程景川一生都无法推给任何人的责任。
他有罪。
程景川在28岁那一年,放任了林妧的靠近。
